2019年4月11日 星期四

黑土 Black Earth Rising



Netflex 新劇「黑土」,是對發生於1994年的「盧安達大屠殺」所進行的省思。過去(2006)曾寫過一篇關於電影「盧安達飯店」的文章,至今仍在本格排行榜前十名內,因此對這個題目頗有興趣。劇情本質有驚悚成份,當然這種驚悚,和大屠殺期間動輒以萬計,最終超過80萬的死亡人數相比,只能說小巫見大巫。本劇不止於訴說受害者的悲情,相反地,對加害者與受害者角色互易時,人們──包括當事人和旁觀者──將如何反應和自處,有更深入透徹的描繪。「正義」人人需要,但詮釋各自不同,你的正義或許是我的不公;由「公道」或無利害相關的第三者角度,或許才能衡平論斷。


對大屠殺不瞭解的話,先參考我的「『盧安達飯店Hotel Rwanda』與大屠殺事件」,可以有些初步認識。在討論劇情之前,需要先打個預防針。劇末對女主角而言,有如天翻地覆的轉折,同時也是保留給觀眾的大驚奇。若不想提早破梗,到這裡可以先離開,看完再回來。



題外話:本劇片名「黑土」,直觀似乎是指非洲大陸──所謂黑色土地──的興起;另一層隱喻,個人猜想可能與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 Timothy D. Snyder 的著作 "Black Earth: The Holocaust as History and Warning"(中譯本書名:「黑土:大屠殺為何發生?生態恐慌、國家毀滅的歷史警訊」)有關。那本書所指的大屠殺,主要是二戰期間納粹對猶太人的大清洗;書名所謂「黑土」,則是烏克蘭的肥沃黑土地帶,希特勒擴展亞利安優秀人種生存空間,最終導向大屠殺的實驗場。書中探討大屠殺的成因與前兆,也拿盧安達做為印證。這題目太大,無法三言兩語概括,有興趣請自行查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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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圖西」和「胡圖」是非洲盧安達的兩個族群,但與其說是兩個民族,不如說是殖民者強加的階級劃分。人口居少數的「圖西」族,是殖民時代占政經優勢的上流階級;人數遠勝的「胡圖」族,則是受壓迫的社會底層。戰後非洲各國紛紛擺脫殖民者獨立,尋求民族自決。盧安達新興的民主政權,一人一票的結果,兩族群地位翻轉,「胡圖」掌握權力,而「圖西」成為受宰制的少數族群。可惜天上掉下來的民主,並不能立刻使人民具備應有的修養,過去受壓迫的一方,以正義之名成為新的壓迫者。一方不甘被剝奪地位,另一方則需要鞏固,長期齟齬終於爆發內戰。無論比人頭或比拳頭,「圖西」都是弱勢,軍隊敗走外逃後,跑不掉的平頭百姓遭到報復性大屠殺。超過八十萬的死亡人數震驚世界,終於在國際干預下恢復秩序重組政府。發動大屠殺的官員,被捕的交付審判,其他則遁入鄰國深山林內伺機再起。這是本劇開場前約廿年的情勢。


女主角是被英國人權律師收養的圖西女孩,長大後成為調查員,身上帶著當年九死一生的巨大傷疤,心理上的創痕更加難以磨滅,精神狀況一直不穩定。因此當養母接受任命,到巴黎在一名圖西將領的審判擔任控方,女主角非常不能諒解。該將領被控以在內戰末期,追擊胡圖軍到鄰國剛果境內時,對平民所犯下的不人道罪行。以同為圖西人立場,女主角認為,即使他和胡圖軍一樣屠殺百姓,也是以牙還牙,就算違反國際法,她也寧可為他辯護,而不是站在控方。她因此和母親鬧翻,不願隨赴巴黎,直到母親和被控的將領,一起在法庭外遭到刺殺。

 
 

審判嘎然而止,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應邀到巴黎作證的盧安達女將軍被法國政府拘捕,罪名是內戰期間殺害一名法籍傳教士。其辯護律師是已故養母舊識,曾一同在大屠殺前後參與人道救援,要求女主角加入調查工作。一方面出於對亡母的歉疚,一方面為圖西女將出力,也符合她一貫立場。最後她找出的證據,不但證實指控純屬子虛,為女將軍洗脫罪名,更直指昔日法國政府,對盧安達情勢有無可推託的責任,迫使當局撤銷控訴。



接著他們的目標轉向一名寓居倫敦、逍遙度日的前胡圖將領,據信是必須對大屠殺直接負責的高階官員之一,希望將之引渡到海牙國際法庭受審。英國法制除非受引渡者自願,控方必須提供足夠證據說服法院同意,才得以強制執行。女主角積極蒐證,不意卻遭受各路勢力阻撓,一再危及性命,其中甚至有來自盧安達國內高層。她受熾烈報復心理驅策,無法理解為何有人執意保護這個滿手鮮血的胡圖屠夫。然而就像前案調查過程中,一位前法國政府高官所說:「任何事都不像表面那般單純」。經不斷抽絲剝繭,她發現不但前後三案互有牽連,甚至她自己,也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,是個活證據。

接下來按時序整理本劇廿年間大事。還沒看而有意觀賞的,別再往下讀,必定破壞驚奇,影響觀影樂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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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安達內戰末期,大屠殺引起舉世注目與憤慨。圖西部隊在國際支持下反攻,將胡圖軍擊潰,組建新政權。受到國內遍地屍骸強烈衝擊、憤恨難消的部份圖西官兵,開始對胡圖平民展開報復。一股借住教堂的胡圖難民,被圖西士兵破門而入盡數屠滅,法籍傳教士僅以身免。但因當時法國官員不願外界得知其暗中介入盧安達政局,利用傳教士的愧疚,命其隱姓埋名入修道院苦行,對外則宣稱他被第二案女將領麾下官兵殺害,以致女將遭傳教士家屬控告,廿年後被捕。




由第三案軍頭指揮的胡圖軍,遁入鄰國剛果叢林打游擊。大批胡圖百姓擔心受新政權報復,也跟隨到叢林裡紮營避難。第一案中的圖西將領率軍越境追擊,找到難民營大舉殺戮,隨即以萬人塚埋屍滅跡。新政權高層雖然知情,卻擔心影響國際輿論而下令緘口。當時在盧安達協助圖西難民的人道救援者,包括劇中兩名律師,由極少數倖存者得知真相,但也擔心救援任務因而受阻,決定保持緘默,日後徐圖撥亂反正。其中英國人權律師抱回身受重傷的胡圖小女孩悉心救治,為免周遭的圖西士兵再起殺心,對外宣稱是圖西孤兒,後來帶回英國收養。

是的,女主角其實是胡圖人,而她相信了大半輩子的受害者(圖西)和加害者(胡圖),在她身上卻剛好反了過來。 








第一案的圖西將領因屠殺罪行不為新政權接納,拒絕讓他回國,對外宣稱他帶兵在剛果追剿第三案胡圖軍頭的勢力。廿年間峰迴路轉,國際扶持下的新盧安達欣欣向榮,開始投資鄰國礦業,位置就在前述兩軍游擊的剛果叢林。由於主要市場──歐盟,對來自交戰地帶貨物的審查日趨嚴格,為保證國家收入,盧安達高層決心鏟除剛果叢林裡的麻煩製造者。願收賄賂的,如胡圖軍頭,重金收買讓他做寓公;不肯聽話的,如圖西將領,便設計陷害讓他受審,後來乾脆做掉。第二案女將領在法國被捕,一半也出於國內政治傾軋。 




公理與正義,歷史和事實,在現實政治利益分配之下,成為一枚枚受擺弄的棋子。我們很難否認,相關甚至涉案的各國高層口中所謂「國家利益」確實符情合理,其中卻也摻雜了不可言說的個人私欲。受強大報復心理驅使,執意於平反冤屈、糾彈不義的女主角,一路走來遭遇各式各樣誤導以及威嚇利誘,終於發掘出的真相,卻無法令觀眾(或她自己)有正義得以伸張的暢快。「任何事都不像表面那般單純」,受害者可以同時是加害者,反之亦然。儘管縮小到個人層次看似極不可能,但擴大到數以百萬計的「族群」範疇,卻是完全合情合理。你以為自己所屬的族群是受害者,豈知同一族群當中的某些人,對其他族群卻是加害者,甚至有一天,這些人砲口朝內來對付你也說不定。

不知道有沒有人覺得,同樣的情境也適用於世界其他地方,或許,就在我們這座小島上?如果過去受蒙蔽而終於看清事實,可以稱得上「覺醒」,那麼人的一輩子,大概都得覺醒個好幾回。要知道,固然女主角有鍥而不舍堅持到底的毅力,大多數人並沒有那麼幸運,能在短短八集找出真相(講得現實一點,多數人只會滿足於自己想要的真相)。假設說,她在第五集停下來,真相就是另一種寫法了。要說你自以為一次能夠「覺醒」個透徹,真的得祝你好運。



 




《以下留言與回覆,來自 聯網

01.  華碩  2019/04/12 12:37

讚啦寫的太棒了

格主於 2019/04/12 18:24回覆

Fox恭喜恭喜ROES恭喜恭喜    謝謝!


02.  安歐門  2019/04/14 08:41

人類愚痴,永遠歷史重演,誰也無可奈何,只能自私一點吧!

格主於 2019/04/18 09:07回覆

哈,年輕時還想淑世,現在只想混世。煩心的事交給下一代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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